野老苍颜一笑温

2013.03.17

信马由缰,如此而已。

1

今年打定主意着重读建筑一类的书,然而他类也不可或缺。

翻看黄裳。

“至于‘来燕榭’一名,实取诸嘉兴实境,记得是一次荡舟之际,忽然瞥见,已不记得是哪里的水榭了。这名目也是我喜欢的,所以至今还在用着。”

“湖上吴下访书,多与小燕同游,札尾书头,历历可见。去夏小燕卧病,侍疾之余,以写此书跋自遣。每于病榻前回忆往事,重温昔梦,相与唏嘘。”

书至最好一段,总是悼亡。哪怕全书再欢快,也多了一个低沉的尾声。其实在前言或后记里写这种句子,凭空就多了几分缠绵之意,又含蓄文雅。就像更年轻的时候说出书的事情,理由非常可笑,因为可以在扉页上写“献给某某某”。将成未成,但鲜嫩欲滴的青春总是让人动容。

2

徐皓峰是个好玩的胖子,讲民间武林,民间武术,讲形神意气,自成风流。精神内核严肃认真,然而每每书写到中途就化成了欧阳峰,《大日坛城》写唐密收不住,《道士下山》根本就是大坑,《国术馆》疯魔到主角飞升了冥王星。

《武士会》不一样,硬朗、干净、有气韵和“气场”,至少前半部,这口气一直没松。

他还讲人性,讲人生,练武根本,到底为何,一口气,还是一场人生。开头本有豪气,然程华安顷刻便死——他必死,有京城风流,聪慧又淳朴,只能葬于乱世。

于是一口气不绝豪酣,便转成怅悒,这功夫练下来,他们便在自己的世界里永生孤独。

3

李叔叔昨日电话,问何时见面一叙,想想也很久未见了。

李叔出身知识分子家庭,老派作风,自有兴致与风流。

据说他年轻时性格刚强,为人见棱见角凡事不退分毫,只是这世间有太多委曲变化,晦暗未明,少年意气转成家国情怀,慢慢性子就变得平静内敛,淡漠如烟。

他给我讲年少离家,在农间劳作,得一顶崭新的草帽要高兴半天,帽带子并不系上,任由它摇晃着,因为不愿它沾了灰,下巴上还有汗。

他给我讲读书,讲钟鸣鼎食之家,讲明清家具,讲武侠神怪、稗官野史。我每每不服,必与他争辩一番。他不急不恼,认真听,与我辩证。我一边上蹿下跳指点江山,一边翻着他的藏书。现今想想,他学识渊博,见解亦独到。我读先秦诸子因他得益不少。

不过,虽然争论不少,但苏轼寻春一首,最有名的是颔联“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我们最爱的却都是颈联,“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人情朴野,山水自然,生生多了几分醺然扑面。

李叔风雅,春日必赠以书或花,若是前者,便在扉页题“岁在某年春月”,一手楷书,脱自颜骨,与他真心相符。

春日一元复始,一切生机勃勃。我知道这也是他点拨我。及春远行,春草明目。

一直笑称是跟大叔大爷们混大的,其实别说,总觉得一个人的奇遇,每每都在二十岁之前。

那些日子长久又遥远,时间和空间的尺度同时存在,有时细想,便觉人事皆似梦中来。

不是好水好茶,素雅茶具,二三人共饮,半日之闲,便抵十年尘梦么。

日月如惊丸,人事如飞尘。古人诚不欺我。

有些人你再也遇不到,虽然能开心的记起——谁小时候没遇到过几个异人,让你兴奋惊讶好奇。

那时你并不知道那是此生缘分。

幸好,虽然日子把人过老了,但它常在。

它是夕阳也是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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