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唐史之失空斩·第五章

2008.08.04

-5-

十七年,废皇太子为庶人,汉王元昌、侯君集等皆伏诛。降封魏王泰为东莱郡王。立晋王治为皇太子。——《伪唐史遗文》

千年之后的我们来看,曲折委婉是最有韵味的表达方式。正如没有哪一条河流会像人工渠那样,以尽可能笔直而减少材料费用来展开它的流程。人们总是在远隔万里的距离用横亘兀立的语言显示遥远的尺度。而李世民在将大臣们的谏言理顺之前,终于对这些含有不定意义的词汇感到了极度的厌烦。

对倔的让他既爱又恨的三儿子,朝中的评价总是褒贬无常,更对他突掌兵权猜测纷纭。经过一张张嘴的大肆渲染,正与李恪出生时太史令所奏不谋而合。什么征辽无功就是典范,好大喜功,甚矣。还有什么治国行善才算循乎王道。以暴治天下者,常暴失之。这些都让李世民抛了那纳谏明君的名声拍案而起。

他天纵英才,武可马上定天下,文足经世治国,而且富文藻,能尽纳天下英才入其彀中。隋唐的传奇只在他一人的皇冠上闪耀,哪想到晚年会得到与父亲李渊相同的遭遇。

他是这样极度的强健者,也是极度的性情中人,痛快就大笑,不痛快就大哭,再不痛快甚至还会闹死闹活。那些由史官一笔笔砌成的风云史,像一轮明月般的捧出了贤若尧舜的李世民大帝。——只是谁能想到这样的帝王能在两仪殿上因为立太子之事挥剑戗己,痛哭不已。要不是房相和长孙拦的快,这场景还不知如何收场。

在千百年后,生前功名早已渐趋黯淡,李恪作为历史上一个明亮到炫目的形象长存。人们喜欢用悲情皇子之类的词语形容他,这形象具备诸多迎合平民口味的元素,比如:才干,容貌,传奇的战绩和悲情的结局,因此受人追捧经久不衰。遗憾的是,李世民并不需要一个与自己一样传奇的继承人。有时聪明的过了,未必是一件好事。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李恪身上得到了极大的验证。如果一个人不懂审时度势,不懂审度人的心思,或者没有一根强悍或柔韧的神经,在政坛里生存,就与在空中捕捉一缕飞蓬一样困难。

李世民从来没有指望过他的继承人能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主人公,只要李恪能进入预先设定的那个角色,在他的羽翼下,安然的成长,就能做个垂范后世的守成之君,有中上之才便可,成为芸芸众生的庇护者、国家机器的操控者和一个纳谏贤德的明理之人,就这么多——根本不需要经世的雄才伟略。

史书记载,贞观十七年,李恪争储,败,自此被太宗疏远。问题的根源不是李恪以庶子身份争位,而是因为他得罪了朝廷的柱石——关陇集团。是国祚根基重要还是庶子重要,李世民最终的选择显而易见。  

立李治为太子,完全是指望着他能与他那几个标新立异的哥哥不同,以他赢得天下的仁孝周全的保护他的兄弟们。

而在立或不立的问题上,长孙无忌倒犯了忌讳:外戚对皇位继承人感兴趣。

皇权继承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是绝对敏感的核心问题,为此导致的骨肉相残也比比皆是,为此臣僚或飞黄腾达或家破人亡的案例也史不绝书。但因为自唐建国以来的并肩作战的情谊和长孙族树立起的威名,李世民只是狠狠地撂了一句:就因为他不是你亲外甥?却没有治长孙无忌妄论之罪,不成想为李恪之死埋下了伏笔。

这样做最终的结果是,伤人伤己。

他的暮年不得不忍受宫中的潮湿和泛滥成灾的陈年旧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将叛,其言必惭。那句垂垂暮年吐露的英果类我,更像是一份惭愧,一种追怀。

当李恪站在李世民的面前,他一瞬间就看到了那个年少时的自己。人生飘忽难定,不经意间而老至矣。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听到了死亡的跫然足音。

几年以后,李世民给儿子的命运成了他们生命中共同的意义所在:边塞是他们的出鞘之地,也是他们梦想的埋葬之地——没有留下一块明确的墓碑,却是最朴素也最华丽的葬礼,大英雄的时代结束了,唯剩长安的凄凄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