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唐史之失空斩·第六章

2008.08.04

-6-

光影间与李恪不期而遇,是从那座吴王府开始的。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惊讶,就像黄昏穿过整个大明宫那样漫长,恍惚中就看到了时光本身。

从他走进这座废弃的院子起,就从未想过会遇见什么人,或说看到谁的影子,看到的只是华服包裹下轻飘飘前行的自己。但透过黄昏,长孙看到那张嘴角挑着笑意的脸。接着是空空的脚步声,重一声,轻一声,沿着瓦檐坠落。过了五年的这场相遇,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社稷有灵,长孙且族灭!

其实长孙无忌最后一次念及李恪的名字还是在遥远的永徽四年。

在那场他亲手缔造的血雨腥风中。房遗爱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诛杀李恪,成了时之必然。

今天看来,把李恪放到任何一本武侠小说里,他都是最完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青骢玉马,雪衣名剑。

但是作为一个皇子,他错了。

他若是空有一身蛮力,大可做个赳赳武夫,舞着冷峻刀剑,替他的大哥或者九弟征讨四野,归来位极人臣,享尽尊荣。他若单单是一个少沐儒风的书生,亦可在自己的封地里,唱清词婉调,吟风弄月,当当诗翁诗叟,说不定如他的叔父李元婴一般,也留下一段滕王阁般的佳话。

可惜他是李恪,史书上记载他善骑射,谋经略,无可争议的文武全才,社稷之肱骨,甚至有,帝王之相。

离枝的越鸟迎着朔风远远飞去,功高被斩,似乎比起文章憎命达之类,苦难更显得深重。封建帝制的宏伟严厉的外表下,往往掩匿着巨大的悖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才华和天赋的骄傲,堪堪把他推向了死亡。

多年后白乐天的诗句为长孙的想法作出了最大的注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永徽四年大唐的初春,满目都是初春碧透的野草,勾搭交错。虽然一点小小的失误:来自人为的芟除或者野火的蔓延,都足以毁掉所有的绿意,但是野草给人最大的震撼就是再生的能力——死而复生。而他,不能给李恪这样的机会。

***

贬谪的生活和渐长的年岁,终于让李恪明白了一些生命的奥秘,那些献血淋漓的记忆、兵士残缺的肢体,就像是一轮回环往复的风车,呼啸在一个个异乡的梦里。这些虚汗淋漓的梦境有着惊人的相似,无数血光像是生命的光环,一路绵延,令人窒息。

那些过往的岁月,那些脆弱的生命,像一朵花,未及打开,就黯然凋谢。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战场,他甚至没有真切的看过那些士兵的脸,他们就不见了,像生命里无处不在的迷藏,杳无音信,不可揭穿。

即使继承了战神的威名,即使得到了将士的拥戴,也只是裹了苦药的糖衣,只一舔,便溢开了苦味,平生的种种失意和不圆满,都化成了无可回避的寂寞。——记忆里一去不返的时光是锥子,磨得锋利,划过太平盛世的假象,挖出了夜色般越来越深的悲伤。年少的梦想,和梦想换来的负累,终于变成了大志难酬的蓦然回首,人心是不能与记忆相逢的,不管好坏,都有力气撕扯现世的幸福痛苦,让人心乱如麻,何况月色如水,更适合痛惜年华。

外面天下大乱,却不是英雄辈出。他曾经的朋友、部下在朝中为了争宠夺势拉大旗互相拆台,打的不可开交,比起唐初那场流血的惊变,更像是一场闹剧。叹千遍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也成了局外人。

待到尘埃落定,且看剧中人,无不成龙成虎亦成空。

抬头望那轮照无眠的圆月,不蒙世间红尘,清辉经年不旧,那照过秦时长城汉时关隘的月光,俯视大漠,嗅着刀刃上的血腥,已不管人间闲愁。

恪于边塞,尝伤痕相藉而不顾,百死而忘归。与卒善,拥者众,长孙无忌深忌之。四年,以伙房遗爱谋反诛恪,绝四海望。恪临刑呼曰:“昔人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男儿生不以成名,恨死不葬蛮夷之中!”大笑三声,遂慨而赴死,海内冤之,民于北邙私设祭坛以奠,山下三日尽白。 ——《伪唐史遗文》

永徽四年春,传郁林王沐浴更衣,登楼望月,梦白刃相较,弓弦断绝。至长安,一夕乃崩。 ——《惘然录·唐纪》

自古江山一局棋,无论是飞龙在天还是蛟龙深潜,到了史书上,也只是简简单单一句生平。哪怕你有通天之能幻化出盛世锦绣,也不代表你在朝堂上拥有翻云覆雨手。——记得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写在典籍中。盛世,歌舞升平江山如画,自可任他的戎马生涯湮没无边史海。

而那些人,要么消磨于金樽对月之中,要么在漫长的等待和辗转中逐渐苍老。

永徽四年那个死亡降临的时段,事件的涵义被荒唐的过程和理由消解了,隐衷需要由时间来证实。

因此只剩那些熟谙旧事的老者在荒烟古道上嘶哑地唱铁马冰河,如一坛上好的陈年高粱,夹杂着宫廷里涣散的故事,入口似剑,剑剑催心。历史在纷纭间,斗转星移的错落。旧日唐宫摇摇欲坠或已坍塌倾覆,只有灰尘还在诉说历史的漫长和湮灭。

三国的结尾感叹: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叹罢,只能是英雄梦醒无归路。

昔日立于城墙上俯瞰长安的少年,如闪亮的流星一般,终于寂灭在大唐盛世即将开幕的宣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