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唐史]失空斩 番外 残像

2009.01.10

很久以后,他去了江南。喝一碗黄酒,听一曲清词唱晚。黄酒像往事,有一股熟悉的药香,入口绵软、醇厚、暖胃暖心;又像丝绸,一层一层温柔地把人抽剥或缠绕,让人醉了其间,是温柔的软刀子。

看惯了那照过秦时明月、汉时风云的月光,读这片大地便如读史一般,在微笑里、泥土中都能看到文字的象形。可当真的被贬到江南执笔为文,他却想跑到远处,看骏马云集。

当年登高一呼、誉满长安的俊杰,都在离枝的刹那,四散而去。新一年的花依然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纵有百转千回,奈你才高八斗姹紫嫣红又如何。

他们都在辽远处看长河落日,只有他在江南雨夜温酒,叹梦也何曾到谢桥。

当史书上那些云锦般的句子冲决记忆之堤,他才发现,原来纵马天下才是他的梦,那一瞬的万马奔腾,便足以让人用一辈子观生望死,甘心毕生江湖飘摇。

过往云烟皆难追寻。繁华消歇化为尘土。

曲江池,长安东南,秦称恺洲,建离宫宜春苑,汉时开渠,隋营大兴,宇文恺凿地为池。垂柳映水,烟草铺堤。
                                                                  ——《惘然录》

在这个营建良久也苍老到世故的长安城,季节可以乏味到被忽视,贞观十年的料峭春寒,或真或假的已被淡忘。

对于入春闱应试的举子来说,春风浩荡的日子刚刚开始。
曲江池畔风光旖旎,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宝马雕车,袒露和风。
酿新酒,谱新曲,雁塔留名。

这是他在长安的第一个春天,成庆殿上令人窒息的冰冷已不复存在。
暮春三月,他为大唐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几笔勾勒,长街夸官,杏园探花,仿佛成了大唐初升的太阳。

然而当真正的太阳踱进杏园,空气也仿佛让开了几分。那吴王与在成庆殿远远望见的样子并无二致:一样的与周遭格格不入慵懒鲜亮的笑容,不咄咄逼人,却闪耀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花朵的映衬,李恪没了传说中战神的冰冷,反倒多了几许狂傲些许锋利,昂昂然少年的眉目,淡而自信的问他,你可愿归我麾下。

他恍惚的一点头,便被人推进了席间。

于是那年曲江少了几分浮华,觥筹交错间多出了一个话题,以探花郎为主角的风雅韵事还未唱到高潮就戛然而止,悄悄换成了无意趣无结论的东宫之争和朝堂上或真或假的谜题。

那时他还未想到这个场景的深意:天下士林瞩目今科进士之时,暗地里风潮兴起,士子纷若星雨,天穹中也挂着门阀高第,吴王为何会独独注意他一个寒门子弟。他也并不知道,三皇子既是太宗朝的骄傲,亦是太宗朝的心病。而治国齐家,一支秃笔三尺青锋,怎比四方计谋十万铁骑。那双乾坤在握的双手,踏进坟茔前不得不将帅印兵符交到后辈伸过来的手中,而那仪式中总有意想不到的另一只手将一切劈手夺去。

十七年,高丽强猾,连百济,屡侵新罗,大举深入,攻陷数十城,塞诸国朝唐之路。新罗王往长安,告之,太宗深然,许以出师。问诸臣,皆不答,唯恪扬身曰可,太宗喜之,任辽东道行军总管。恪着明光甲,誓师于幽州。连破盖牟、辽东、白崖等城。每率轻兵五千为先锋,趋城而营。兵行至安市,风卷狂沙,掠起五里之地,纵兵击破之,俘甲士四千。所见皆惊迈,无能校者。听闻薛延陀寇漠北,班师回转,意难测也。然忠于所事,深可悯恻。
                                                                  ——《惘然录》

战城南,战城北,征高昌,征高丽。
他本以为仕宦生涯就是进士而翰林,翰林而宰辅。但那一点头后,便随吴王征战南北,长安几载,只留了穿过成庆殿明明灭灭的孤独光影,眼前唯有数千铁骑虎啸龙吟。
幽州的风与戈壁一样烈的出奇,天上云开日现,抬手遮住眼,会有韶光从指缝间散落,如刀如锋如戟。
恍惚间只听得战歌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和北地风沙,万千甲士齐声高唱,悲壮豪迈,虽无管弦相合,却烈如风雨。宫转角羽,动如参商。后贞观一朝,逢有战事,均演《无衣》,至永徽年间方止。

衣上有征尘杂着酒痕,这样的豪迈阔大,让他在弹指间看到气象吞吐,一口浊气尽出。
李恪笑说,辽东的酒宴,可不比书圣在南亭的曲水流觞。

只是后来,飞扬的尘土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明光甲上一片土黄,早已不分彼此,无分家国。
安市一战,几万人的队伍处处沉寂。

李恪决定反转班师之时,阳光破云而出,撕裂了苍苍群山和辽阔长河。天与地泯然了分界。
厚土苍黄。

在将领们都竭力劝阻的时候,那个桀骜的英挺的此刻却沉静的身影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多年的争夺没让李恪学会了审读大局,进退有度,还是和原先一样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桀骜不驯的气度,但多了一份波澜不惊,一种略微狷狂又森冷倦怠的眼神。

尚卿,你也不解么?终于开了口,也是淡淡的吐字,嘴角飘着一丝笑意。

有些话,终究没有出口。
仿佛是这四野昏暗的突然让辽东逼仄起来,他在骏马的响鼻中乱了思绪。
默默纵马向前,与吴王并骑。

尚卿,我是谁。
殿下是大唐的皇三子。他在心里说,是大唐最闪耀的将星。

我只是我自己。

我只是自己。
李恪微微的眯着眼,传渤海之东有归墟,为无底大壑,不增不减,纳百川之水。
尚卿,你可愿与我同游。
仿佛是看穿了他一瞬间的犹豫,李恪勒马回转,绝口不提,把他留在了原地。

声音远远的飘来,几个时辰内将有狂风,不想为风沙所埋的话,我们还是尽早动身罢。

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刀割斧削一般。
再往前走一步,是人世是黄泉,没人能说的清。

十七年,郁林王率部折返,器识恢宏,一时无两。时太子承乾废,而魏王泰次当立,亦以罪黜。太宗以仁孝立晋王治,恐恪之权倾,复疑之拥兵以自重。除兵权,削封地,告之曰:“入学齿胄,则君臣之义也,同之府库,实父子一体也。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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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惘然录》

渐渐临近东市,长安一派繁华盛景,高楼之上琴瑟相和,远处屋宇广阔,有斜飞的酒旗,刺破落日。
人潮纷涌。
穷尽目力,那人也远远的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杳如孤鸿。

那时候他才知道,文可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个多么大的笑话,可投笔从戎,那杀戮中岂不浸着比朝堂上更多的鲜血,有着更深的隐痛。

只是回来,李恪笑说,京城不比辽东,再不能那般痛快了。

那场东宫的闹剧落幕后,罪名很快就罗织了下来,他们总结出的模式很简单,吴王提携党羽,党羽翼护吴王,结党营私谋权。矜功自傲僭越欺君,罪名扎扎实实。

他不想回江州,还是回了江州。每每梦见有快马自北方来。
依旧军帐统帅龙骧虎视,依旧驰战突骑宝马雕弓。
昼夜变换,春风一度。

临出长安,他去看了一回皮影,幽幽的唱腔,后来又渐趋清朗。
有清秀的书生、娇羞的小姐在幕上移动。还有车辚马萧,一会儿忽的又不见了。
有少年打马而过,旧时城垣,垂柳碧色。

那天是风暴过后的第一个上元,长街灯火通明,烟花铺就一个时代的侧影。万千繁华在面前散落成灰,他便知道,终是败了,流火燃遍天空,将他们的理想,一起化为流星如雨。

六月初八日,申初二刻,酒半,大雨。席接荷池,雨盛荷喧。
                                                                 ——《惘然录》

江南。
茶楼酒肆,学子在听鬓发苍然的老者荒凉的唱腔。
当年誉满长安的探花郎,如今只能站在青石桥上,看朗日下千年流水冲刷着流光,没有塞北的豪气吞吐,也全无江南的婉致,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在变得模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红尘犹有未归人,蛰伏在那个叫前世今生的地方。
十年。
当年的长安七子,今朝散落四方,除了君愕葬在辽东,他们怕是都在天涯一角赋诗,垂首低吟。流水不腐,版刻的书籍却已发黄。
而那个传奇中的传奇,终于化成口口相传的传说。

梦里还是会有一剑凌空,刺破苍穹。
还有一只鸿雁,振了振翅膀,倏忽飞上了高空。
流年漫漫,总是在无星无月的晚上,于酒肆沉沉睡去,遗忘身处何世。
从此关山无数,醒来时不知昼夜变换,春风几度。

人皆望其神色苍茫,击节而叹世之云烟。

他也提笔挥毫,记昔年往事,却做不到笔调平静淡漠。只能望一点淡淡的遗踪,寄一缕浅浅的愁怀,也不管岁月的烟云飘浮,也不管远去的前尘无踪。
几行字间百转千回,几行字间悲欢离合,几行字间帝国从统一到强盛,几行字间爱恨生死落尽尘埃。

他只是个旁观者,见缘起缘灭,潮落潮生,最后遗忘所有爱恨悲欢荣辱,风雨无常,停兮走兮。

此后风云陡转诸事锥心,终于在心灰意冷中隐身山中,人无知者,后人编纂其所录,拟名《惘然录》。

古有梦游华胥之国,悲欢无涯。仆今追念,举子唱名,雕车竞驻天街;武人换授,宝马争驰御路。巍巍然千里江山,浩浩乎海上苍梧。回首惘然,岂非华胥之梦哉!
                                                                  ——《惘然录》
江源,字尚卿,江州人。七岁能属文,贞观十年进士,早以文学经略致身台阁,十三年,迁户部员外郎。慷慨磊落有大志,容动有度,人望而知为任重之器。后拜右谏议大夫。十七年,党吴王徙江州刺史。晚际时艰,青灯孤影,拾历年所录编次成集,悲欢哀辛,皆藏其中,难为人言,遂成惘然录。
                                                                ——《伪唐史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