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唐史之失空斩·第四章

2008.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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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年,郁林王率部折返,器识恢宏,一时无两。时太子承乾废,而魏王泰次当立,亦以罪黜。太宗以仁孝立晋王治,恐恪之权倾,复疑之拥兵以自重。除兵权,削封地,告之曰:“入学齿胄,则君臣之义也,同之府库,实父子一体也。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惘然录·唐纪》

   十八年秋,关中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居无人。上遣恪往之剿。恪辞,不可,遂行。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亲抚之,寇乃平。及归,愈望重,太史令奏上曰:“太白见吴分,吴王当有天下。”上谓左右曰:“恪竖子,敢为狂逆,前计朋党已应擒戮,若不尔,谴将讨之!” ——《伪唐史遗文》

从辽东归来,李恪并没有得到父亲允诺的太子封号。理由就是那莫名其妙的退兵——争储的大戏已经上演,惊变发生之初,我们主角的表现却出人意料。 

一些不利于他的流言成为朝里朝外的笑谈——长安最年轻的学问僧是吴王府上的清客、传说中魏王的倒台与吴王的恩师岑大人有关——这也就罢了,可关系的盘根错节,偏偏又成了他结党营私的罪证,传者皆言之凿凿,将仲子兮,畏人之多言。流言向来,杀人不见血。

错失这场战争的最大理由成了,野心。他本应知道自己是庶出,而且还是那个被扫进历史死角的暴君的外孙。他的母亲杨妃虽然是初唐最美丽高贵的女子,但那也是一种孤寂之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观察或欣赏,都一如既往地平和安静、内敛含蓄。虽然有还算高的地位,却因是隋炀帝之女微妙而尴尬,不似长孙在后宫周旋回护。她也和嫔妃们来往,不浅不深,若即若离,看起来早已习惯了后宫的生活,与幽暗的岁月达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

所以无论怎么说,谨慎的夹起尾巴做人才是李恪的第一要务。可他偏偏将这些弃如弊履,打定主意吸引众人的眼光,在辽东来一场炫人耳目的独舞。

这种种的种种,让李恪身上挂满了疏离的气质,在朝野内外人缘并不甚佳。

可是民间却把他的战绩传的神乎其神,大酒楼小酒馆,都传着皇三子的威名。说他在辽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朝中的人为了支持或者反对吴王,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争斗,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思维。这种美好的想象,最终会在现实的面前被击的粉碎。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特别容易看到一个景象,年长的一辈满怀忧虑的告诫着青年人别太意气用事,血气方刚。代表这类的中国古代格言特别多:文雅的如行高于众,众必毁之,市井的像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好像是我们的民族特有的人生智慧,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健康明朗的指示,相反还阴冷湿滑,带着浓厚的阴谋气息。

与此相关的一句话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都没建立起一套能实现它的机制。不是不报,但是那时候永远也等不到。

这一切,所谓的民望以及才华,大约都令深宫或者朝堂上的某几位不舒服。

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前年的征粮打井,精明一世的李世民不知为什么在此事上犯了糊涂,派了当时最宠爱的三子去干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虽说关中大旱,无数灾民为了活命要冲出潼关,但没细细妥当的安排人选,随便挑一个皇子得罪算得上朝廷柱石的关陇集团,可算不上一件聪明的事。

 结果李恪打了那个与承乾交好的李元昌不说,还被那吝啬鬼恶人先告状的倒打一耙。可这小子不仅不知服软说好话,还在朝堂上真真正正的被激怒了,望着那九百九十九本参自己的奏折,居然挑着嘴角说了句,我还以为有一千本奏折呢,让儿臣扎扎实实的落一个千夫所指。这话让德高望重的房相都忍不住说了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虽然最后李世民斥退了汉王,并加了李恪的封赏,还是让他在关中落下了不敬老的恶名。

这件事的后果终于在贞观十七年显现出来。承乾被废,魏王被贬,竞争对手只剩下小名稚奴的晋王,可除了岑文本等几个大臣,竟无一人站出来替他说两句增添砝码的话。

于是从哪一种角度看,李恪都没有赢得这场战争的理由——连最初李世民那一点可怜的支持也因为父亲的猜忌而泯灭。

在为他归来准备的宴席上,李世民严厉的责问儿子为什么撤兵。李恪恭顺的回了一番话,理也讲明了,事实也摆清了,又不多费唇舌。言浅而意深,这是一种本事。现代社会管这种本事叫说话艺术。

他把自辽东带来的疲倦藏的很深,颓废和愤怒也是克制的,强打精神做好心理准备,但裹衣离席时,劈面的还是来自父亲的烈烈寒风。本可以很英雄,但怕就怕在是在老子面前,没什么道理,就像夜奔的林冲,江湖落魄,英雄末路,这种没根没底又无处宣泄的狼狈,实在让李恪很郁闷。

也正是从这一次开始,李恪终于相信,没有上天的眷顾,生命的到来和离去都是偶然的机缘。他只是李世民赏赐给杨妃的礼物,而不是父亲虔诚迎来的生命,高贵的血统只能成为后世评述他的噱头——生命从来都属于偶然,脆弱如纸,破碎或者铺展开来,潜伏着无数的可能。而那扇他无法望穿的宫门,同样蛰伏着无数的隐秘。

那里是权力的源头,也可能是生命的终结。像两扇相向而开的大门,打开或者阖合,无法预知。

伪唐史之失空斩·第三章

2008.08.04

-3-

贞观十七年,征高丽,上许之太子。乙酉,射虎于武德北山,誓师于幽州。挥师东进,收郡四,如破竹。癸巳,率百骑冲敌营,未几,掠敌兵千人,余众概莫敢前,其用兵也如是。大败高丽于安市城东南山,左武卫将军王君愕死之。庚戌,薛延陀寇夏州,班师。——《伪唐史遗文》

十七年,高丽强猾,连百济,屡侵新罗,大举深入,攻陷数十城,塞诸国朝唐之路。新罗王往长安,告之,太宗深然,许以出师。问诸臣,皆不答,唯恪扬身曰可,太宗喜之,任辽东道行军总管。恪着明光甲,誓师于幽州。连破盖牟、辽东、白崖等城。每率轻兵五千为先锋,趋城而营。兵行至安市,风卷狂沙,掠起五里之地,纵兵击破之,俘甲士四千。所见皆惊迈,无能校者。听闻薛延陀寇漠北,班师回转,意难测也。然忠于所事,深可悯恻。——《惘然录·唐纪》

贞观四年,他像塞上的那些胡杨,,立得笔直,只是心里的起自塞空空荡荡,直把人心吹成荒凉的古战场。

出使归来,道路上满是贺喜的官员。殿下的封地已经跟太子差不多了,一张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笑意,这种说法让李恪感觉像是拖着一条宿命的尾巴,有生而为人上之人的喜悦,也有来自无名处的某种忧患,而这种忧患,在贞观十年之前,并未凸显。

贞观十七年,长安城里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的气象烟消云散,指点江山的高谈阔论都换作了花朵默默开放的声音。如果这是倾轧的结果,那关中名门世家,纷纷闭门谢客,唯恐被皇帝征召,则分明是一种冰冷姿态。而这暗地汹涌的政局,随着李恪的请战辽东,骤然冷却。朝野上下纷纷猜测,受宠多年的皇三子,是否能借此机会,一举走向前台。

李恪对这点很无奈,多说一句,人家要疑他结党营私心怀不轨,少走一步,又责他懦弱退缩,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当日朝堂上来言去语,如棋盘落子黑白纠缠。多少皓首的重臣出列,言兴师动众于理不合,以暴易暴匹夫之勇。只有他一如贞观二年扬身而出。尽皆哗然。

华夏之道,本就以霸王道杂之。

这句话生生砸在大殿上,一干人目光射来如同刀剑。朝堂本就如战场,他在朝中树敌甚多,早就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他从来都不觉得征高句丽是个正确的决定。只是漠北还有薛延陀部虎视眈眈,高句丽联合百济连吞新罗四十城,让父亲那天可汗的尊严荡然无存,假如还不出兵,北国就少一个衷心服膺的新罗,多上两个心怀叵测的芳邻。他又何尝不懂许国不复为身谋的道理。战胜固然是他争储的筹码,但争那皇位,何止是想令千军万马为其奔,更想挥戈斩楼兰,复我旧河山。

与其风动旗鼓,狼烟遮遍江山,不如把辽东当作所谓“兼济”的修罗场。扮作煞星,总好过撇清自己的隔岸观火。

反正辽东之战即开,天可汗的手高悬在朝堂上,再没什么力量能够阻止那翻天覆地的沧桑换改,也再没有人能够游离于这一场暴风骤雨之外。马蹄踏过朱雀大道,扬鞭而过,已将整个天下席卷。

只是这厢马背上的行囊里或许藏着这样或那样的政治幻想,那厢弄臣已在长安粉墨登场。二十年间一阙骊歌翻了新声,去国离乡之人换了又换。朝堂的鼎革翻覆,政权的兴亡衰落,战场的清角吹寒,都是史官书写的材料,也足可以拼构成永恒的历史镜像;被小说家用了去,宏大叙事也好,细节再现也罢,用演义的手段也是自然。只是剖开历史磐石般坚硬的外壳,他们终究都是曾活在故事里的人。

只是有一种莫名的焦灼,从故事里流泻出来。那人越来越临近生命的最精彩的段落,然后在千百年不变的逻辑惯性下饮恨而去,演示着那个时代的悲剧性景观。

    ***

刚到辽东,李恪就觉得有一种伟力把身体变得渺小:天地如此寥廓。天之无穷,自古便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而地之无限,因人之所见而有万殊。没人能想到辽东居然是这样一个静谧的所在。

作战的间歇,他会仰头望那轮亘古的明月——那尊承载千秋万代悲喜功罪的器皿。旷远苍冷的明月让人收敛自身,审视内心:那些生命就在这战场上,战意在他们的血管里奔腾流淌,在肌肤和衣袂上闪光。即使不知为何而战,他们也挺直了腰杆走向生命的终结,只是其中仿佛充满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玄机,那些士兵死后,多是面朝黄土而不是仰望苍天。连战连捷,所见的是可能是后人想象不出的欢呼场面,却没人注意那些无辜的生命灰飞烟灭。胜利的花朵并不高贵,沾上了太多的污秽和鲜血。

接下来就是那个死一般沉寂的黄昏。他的生命里仿佛只剩了拼杀,闪着鲜血的色泽。如同浴血的修罗,在夕光中不为所动,兀自高山流水走惊雷,把自己陷进命定的角色里,绝不分出身来。所有声音、痕迹都被杂沓的光阴一一抹杀,只留下一个历史的注脚,在典籍里,被反复引用并加以修饰和延伸,在金戈铁马的古战场,穿过重重尘埃、搏杀撕咬、窃窃私语。

横飞的血肉,起伏的哀号,昏天黑地。

黄沙成了红土,如狂风般卷过辽东大地的唐军静止了,没有人还有交谈的力气。

过后,那些兵士慢慢开始满不在乎的说起笑话,说什么,既然这里原先就是战场,滞留的便一定多是战死的亡魂。不过这鬼可能跟长安的鬼没什么两样,反正不是冤屈不服,就是气数已尽。

贞观十七年辽东的夜晚,没有了冲杀时的勇毅,李恪大醉。他的谋士,那个长安最年轻的学问僧辩机,用平静至斯的语调告诉他,辽东早已变成修罗场,生命的地址不断变为遗址,记忆的圣地不断化为废墟。

灰雾在空茫中流泻沉郁与悲凉,在遥远的辽东,登临高地昂对长安的丹霄,纵酒狂歌,声声撼动南北的晨昏。一个人的生与死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生与死,是一个世界的生与死。每一个人的死都似乎把他推向更深的地狱,而每一个人的生又把他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生死交错,如锋、如刃,穿透光阴之障,直抵内心。

战,还是不战,争,还是不争……想法纷至沓来纵横交错,最终轰的炸开,把他变为尘土,吹向虚空。

在安市,他终于下令返转。转瞬之间,只留下了喧哗的风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兴于师,修我戈矛。千百年战歌如是传唱。

不只有战,还有止战。

只是,不论心中是如何天人交战,李恪在辽东战场上宛若
战神的表演还是像璀璨的焰火一般升上了大唐的星空,弥漫成一场绚丽的奇迹。但是在下一刻,欢呼声还未响决的时刻,便跃下来化为了火热的灰烬。

伪唐史之失空斩·第二章

2008.08.04

-2-

常山愍王承乾生承乾殿,以命之。……太宗即位,立为皇太子。甫八岁,敏惠,帝爱之。裁决有大体,令监国。及长,好声色慢游,然惧帝,秘其迹。东宫有俳儿,善姿首,承乾嬖爱,帝闻震怒,收儿杀之,坐死者数人。承乾意为告,望甚。……痛悼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形像,朝夕祭。数至其处,徘徊流涕。自此托疾不朝参者,辄数月。……病足,不良行,且惧废,与恪交恶。时阿史那部北归,承乾奏上,和外族,抚蛮夷,得蛮部女,名云,美姿仪,嘉言行。云遂得以入吴王府,宠日隆。然云谗于承乾,因刺吴王,五年而诛。……十七年,会汉王变,废为庶人,徙黔州。十九年死,帝为废朝,葬以国公礼。——《伪唐史遗文》

士子悬发于梁,程门立雪,为的是进仕朝廷。皇子明争暗夺,当然有更为充分的理由:一朝为君,便可举千军万马为其奔。只是即使是太子,通往皇位的路也不一定就一帆风顺。

李承乾常常有这样的危机感,这次干脆生生羞红了脸。从贞观二年到贞观四年,国运轮转,自己在深宫毫无作为,三弟却在御街夸功,大出风头。玄甲百骑随行,一路呼啸而过,好不威武。朱雀大街人潮如涌,水泄不通。连一向与三弟不睦的舅父都为他请封。庆功宴上,父亲亲自起舞,祖父用琵琶为之伴奏,举国欢腾,共同庆祝大唐帝国的又一颗将星旭日东升。 

李承乾为此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虽然他人一眼就清晰的丈量出自己与三弟之间判若云泥的距离,自己却知道这差距早已是毫厘之距。正这样想着,那个眼中钉施施然的走出了父皇的寝宫,据说不是邀功,而是请求撤销对他的赐封。目光冲他挑了一挑,眉眼间都是不屑的笑意。承乾想都没想,就冲上前去。

事后知道承乾和李恪的争执,多半会骂承乾的嫉贤妒能,只是兄弟阋墙的祸端,往往都没这么简单,只骂承乾的人都忘了,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冲突在今后几年层层升级,达到顶点的,是因为那个叫称心的小太监。

其实从承乾的名字来看,李世民对他还是寄予了相当的厚望。承乾,便隐含着承继皇业,总领乾坤之意。

他本应是唐初的天之骄子,生于国运日上的治世,父亲是正直的明君,母亲是温婉的贤后,身边都是皓首的名臣,近侍里也没有能掀起风浪的乱臣贼子。而自己,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子,甚至八岁时就得过“性聪敏”的评价。

只是一切仿佛都在武德九年后改变了。

那场血雨腥风,把承乾打入了一个真空,突然之间,那些跟他年龄相近、曾经一同玩耍过的堂兄弟,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身边人甚至都不准他再提起那些名字。有太多需要隐匿的地方,宫中有着多到多余的帷幕在无所谓方向的晚风撩动下,无精打采地摇摆着,年月从织物的边角上悄无声息地流走了。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生活。

这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黯然的黄色在长时间的消耗里变得遥远不真切。他忽然从不真切中听到局促的脚步声地由远近。一群人匆匆涌了上来,簇拥着将他带走,告诉他已成了大唐的太子。 

对于生活的根本性变化,还不能够理解,只是低着头盲从着,知道谁是他的君,谁是他的臣。只是瞬间,他就有了无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无数供他挥霍的物。他害怕失去这一切,可是他又无法阻止父亲爱的流失。

遇到称心,就像一个忽然摆脱了父亲束缚的孩子瞬间就体会到一种新鲜、被释放的张扬感和一种真正发乎内心的狂喜。书页在鼎沸的乐音中凋零,毫无声息地落在砖地上时,万贯化为钱雨洒落舞步掸开了残存的暮色。宫廷音乐悠长、奢靡无方,轻薄的笑声穿透了东宫,使空气微微地泛起波澜,裹挟着暗绿的青苔一漾一漾。 

承乾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大家知道他与称心同起同睡,也不过就是唯唯诺诺或干脆装作不知,只有李恪对此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说什么大好男儿应当纵横天下,俯仰沙场,怎么把个太监当作娇滴滴的女儿养在深宫里。

承乾一向知道这个三弟的不一般之处,他甚至羡慕李恪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赫赫战功,父亲的宠爱,朝野内外的赞誉——甚至是英武的身姿,更别提他小小年纪就将足迹踏遍塞外,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而自己的脚,早就在一次意外受伤后永久的残疾了。因此他轻易的就被李恪的话气炸了肺,等到李世民怒杀称心,承乾便把所有的怨气一股脑的倒在了李恪的身上。

父亲怒杀称心,他痛心不已哀悼不已,甚至几个月不肯见父亲的面。狎玩男性之人,其中的大多数,不过与玩弄姬妾殊无二致。可他承乾不是!这个娈童死后,他大可以再找几个漂亮小男孩来,只听新人笑,不听旧人哭。但他没有,他穿异服,偷盗民间牛羊煮食、扬言掌天下后杀光进谏者——他的父亲在隋末四起的烟尘中,打下了一个崭新王朝。他的兄弟惊才绝艳,对他的储位虎视眈眈。越这样想,他就越荒唐,余烬残光在无底暗夜里寂然沉沦。

可无论多气多怨,对李恪,他始终无计可施,无论他怎样使拌,那个阴险的老三总是躲在远处不屑一顾的笑着先行一步。

是,恩仇这件事,寻常家的兄弟,什么都好说。可在帝王之家,没法做到——深宫内院,便是你死我活。

他满世界的找机会准备给他可恶的三弟一个教训,恰好,适逢阿史那部归唐,贞观四年的债,终于有人可以帮他讨还。

贞观十六年那一场盛大的家宴,他引着父亲一步一步讲述十二年前那场浩天之战,让阿史那云亲耳听听,她的吴王,是怎样屠戮她的族人,如入无人之阵。

当阿史那云的剑锋刺偏,他甚至比她还要懊恼万分。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只导致了一个结果,谋反。承乾终于告别了黄昏,走进夜色阑珊。

当承乾站在两仪殿上与父亲横眉冷对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格外的气度——带着棱角和不可侵犯的气度。到了这种鱼死网破的地步,底子上还是流露出了家庭背景的广阔和深厚,底气十足。

这么多年,他无望的忍
耐着。承乾最大的悲剧就在于,他无法忍耐这种绝望,明明生就一颗敏感的心,却要在漠视和争斗中装作麻木。

承乾与李世民的关系,其实就是他与这世界关系的缩影。不够决绝,不够果断,老想贴上去,拖延着,不懂得帝王之道恰好也是孤绝之道,不肯孤立无援的站在天地间。直到最后时刻,才肯脱下那喜怒太形于色的面容,灵魂孤单单的徘徊于无地。

贞观十七年,当他不得已踏上前往黔州的道路时,发现送行的居然只有这个与自己寸土寸金争夺在父亲心中地位的三弟,心中五内杂陈,年少时的记忆泛滥成殇——承乾从来不觉得自己与他有什么血缘的联系,但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命运总有一天也会落在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老三身上,只是,他已经不能做出什么暗示——那颗心早已在往事中迷途,不能折返。

多年后,承乾的预言成了现实,相比于成为盘踞林中的森林之王,李恪更像是长了一对羽翼,成了南北迁徙的鸟儿,把自己的短暂一生,交给了广博大地和绵延河流。虽未收获什么更多的权力,倒也收获了厚重的阅历,只是,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快乐的飞翔过。

伪唐史之失空斩·第一章

2008.08.04

-1-

贞观初,突厥进犯,侵唐边地,杀掠吏民。唐初定中原,国力尚虚,太宗亲临渭水,啖以金帛,结便桥之盟,突厥乃还。时郁林王恪,年十一,自请出使,见颉利可汗,携唐民三万以归,名动京师。世人赞曰:不爱其躯,赴国之厄困,诚不输终军而犹过之。——《惘然录·唐纪》

贞观四年,任靖定襄道行军总管,恪随行,率精兵三千,出马邑直趋惠阳岭,颉利可汗一日数惊,遁碛口,遂取定襄,可汗请和。唐军往抚,趁其不备,仿韩信破齐故事,督军突进,破敌营,杀隋义成公主,擒其子。突厥阿史那部驰援,遂戮之,俘男女十万,尽得阴山以北之地,突厥之患乃除。——《伪唐史遗文》

世界上很多判断的形成,大概都是因为心存对这一事物特有的感觉。比如诗歌,我们读一首诗的时候,很难真正地想到作者的意图,更多的是想到自己读诗的意境。这一如颉利现在的心境:我在面对他,而那个客观存在却不面对我。颉利很难忍受这种狂傲和忽视,他刚刚杀了小时候把自己抱上马背的叔叔,也成功的把唐军逼到了渭水边,以出色的胆识和铁血的手腕重新赢得了草原各部的信任,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对他不屑一顾的黄口小儿。

那个南朝来的什么皇子刚刚在他的大营前演了一出弯弓射雕的好戏,生生把大将军执失思力的气焰压下了半分。

他尚不能知道,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两年后成了他帝国的掘墓者之一,并搅得大唐几十年风云迭起。他大方的让这个叫李恪的皇子离开草原,可能是史上让人悔青肚肠的放虎归山。

然而当时颉利未曾见识过李恪如此多的光怪陆离。他所见的,不过是个骄傲又机敏的小孩儿。这个小孩儿的狂傲和冷静又恰好不失分寸,适时的激起了颉利的英雄气。几回言语交锋过后,可汗把自己当成了天朝上国的仁慈帝王,挥一挥手,便轻易的让李恪带走了他的三万子民。只是心里仿佛空落落的遗失了一件事,却怎样也说不清。

两年后,当这个熟悉的面孔带着如云铁骑盘踞在他的牙帐前时,可汗的惊怒可想而知,草原上的雄鹰竟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以为唐举了倾国的兵力,拼死一搏,居然飞也似的带兵逃开了。

远处的李恪看着飞速逃窜的可汗,露出了细密的笑意。远隔千里,一个在宫廷、一个在塞外,父子俩的战略配合却相当默契。攻打牙帐不过是个诱饵,李世民早就派了议和的使者唐俭在前方等着与颉利握手言欢。

待到颉利逃到碛口碰到唐使,刚刚察觉事情不对之时,“李”字大旗早已像幽灵一般出现在铁山之侧,突然出袭,不可一世的东突厥就这样灭亡了。

阴山余脉的阴影里,骏马飞奔。一股寒流从心底缓缓的冒上来,颉利回想起自己的发迹:接过兄长的权杖,成为草原众生的庇护者、权利机器的操控者——甚至更多。本希望成为心悦诚服的守陵人,世代守护风雨消磨的荣誉。然而接手的,只是分崩离析的窘境。多年经营,终于让草原在动荡后恢复了秩序。现在,几十年的苦心转眼成空,酸涩微微泛起,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格局。阴山,果然是大漠的鹰也留不住的景致啊。

南柯一梦?一枕黄粱?醒来的是整个帝国。就像几度浅梦,惊醒过来才发觉帘幕之外天光黯淡、已近入暮时分。——一草一木都交错成冰冷的河。

那么早些醒来,果然也是件幸事。只是不知为什么,思绪总飘向那个把他推向地狱的少年。待到坐在草地上喘上一口气,颉利终于明白,上了李世民和他儿子的套:唐刚刚建国,元年闹饥荒,二年闹蝗虫,三年发大水,国力,财力怎能与兵强马壮的突厥相抗衡,更别提放弃守备,倾巢而出——李世民父子合起伙来把自己耍了个团团转。自己这厢愁云惨雾,那厢说不定是歌舞升平顺便再上演一出父慈子孝。

两年前那个若有如无的念头也终于如电光般闪现,那小孩儿不可一世的单骑闯关,仿若是那个隋末曾独自晃悠到突厥王廷的幽燕少年。

算不上真正的棋逢对手——那小子诡计连连,但也的确输在技不如人,这位虽比不上霍去病封狼居胥,却也是一只猛虎,将来长成,终不能困于山林。

这样想着,颉利呵呵的笑了起来,哪天重振兵马,还能东山再起。草原上,还有没骑过的马,没射完的箭。一个对手成了他这次惨败后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在英雄末日时。

隔了千年来看,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朝代,颉利都有可能与中原君主一争长短,只是,他遗憾的碰到了李世民。其实从阴山到阿尔泰,处处回响着鼓点般的马蹄声。在遥远的古希腊,曾经有荷马在歌颂他的阿伽门农。而颉利在通往刑场的道路上还在困惑,他行进在征途上的马队中,为什么没有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着马头琴,为草原上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伪唐史]失空斩 题外话

2008.07.05

西安或许是中国人最魂牵梦萦的所在,只是千年之后,旧迹早已不可寻觅,风貌不在,除了建筑也根本没有再可触摸的痕迹,“长安”二字只留存于典籍中、唇齿间。但踏着星光的游客仍接连不断,成为大热的旅游效应。

失空斩里的李恪,只是大唐日落千年的缩影,携了一干人的旧梦,在烟花般绚烂后复归于黯淡。有经典总结,卿本人杰,奈何命似流星。初唐就是一桌穷奢极欲的筵席,而李恪堪堪是这筵席的标签,掩映在隋唐大大小小的演义里,不论作者是用心还是敷衍,都只是在丈量名与实的距离。他精致的面容和流传已久的传奇,听着就好比大唐逝去的繁华,有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恍惚。

伪唐史之失空斩 正文预告

2008.03.16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朝代,颉利都有可能与中原君主一争长短,只是,他遗憾的碰到了李世民。其实从阴山到阿尔泰,处处回响着鼓点般的马蹄声。在遥远的古希腊,曾经有荷马在歌颂他的阿伽门农。而颉利在通往刑场的道路上还在困惑,他行进在征途上的马队中,为什么没有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着马头琴,为草原上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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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心中是如何天人交战,李恪在辽东战场上宛若战神的表演还是像璀璨的焰火一般升上了大唐的星空,弥漫成一场绚丽的奇迹。只是在下一刻,欢呼声还未响决的时刻,便跃下来化为了火热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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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空有一身蛮力,大可做个赳赳武夫,舞着冷峻刀剑,替他的大哥或者九弟征讨四野,归来位极人臣,享尽尊荣。他若单单是一个少沐儒风的书生,亦可在自己的封地里,唱清词婉调,吟风弄月,当当诗翁诗叟,说不定如他的叔父李元婴一般,也能留下一段滕王阁般的佳话。
可惜他是李恪,史书上记载他善骑射,谋经略,无可争议的文武全才,社稷之肱骨,甚至有,帝王之相。
离枝的越鸟迎着朔风远远飞去,功高被斩,似乎比起文章憎命达之类,苦难更显得深重。封建帝制的宏伟严厉的外表下,往往掩匿着巨大的悖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才华和天赋的骄傲,堪堪把他推向了死亡。

[伪唐史]失空斩 番外 倾刃

2008.02.10

可能要先说两句废话了,这个辨机,不是赵玫《高阳公主》中的辨机,不是《大唐情史》中的辨机,甚至不是历史长河里的高僧辨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虽然这样的解释此时看来颇有些苍白无力。这里的辨机只是个僧人,但僧人仍然是人,也许没有剧中那般空灵出世,也没有佛陀般法相庄严,但他是一个有高尚人格的人,他译经,谋天下,都是希望百姓可以安享太平,他心中,有时甚至烈烈的宛如将要献祭。他是辨机,而不是“辩机”。“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在这里成了辨机的理想,而李恪,恰好可以帮助他来实现。这样的辨机,才真正成了我心里的佛,我知道我拙劣的笔触无法描绘他,但愿不会成为一种亵渎,他也仅仅是,我的佛。
另外,把成儿也Y进去不是我的错,连续更新番外不是我的错,正文还在考虑用哪种笔风,诸位,HC文!请注意!HC文!请注意,这是《失空斩》一文的关键……对手指……
另外的另外,我又杜撰了个《惘然录•唐纪》,最近在看佩索阿,原谅我吧……
另外的另外的另外,谢谢姐和尾巴的意见,偶耐你们。
最后,最后的废话,再也不整唯美笔调了,这个只是试发,偶要改偶要改偶要改……
仰头嚎叫声,我其实素FH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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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空斩 番外 倾刃

贞观年,有净土寺沙门辨机。时人言,峭洁高远,遗世独立。少怀高才,为译经大德,后据其师玄奘口述,撰《大唐西域记》,流芳后世。十六年,入吴王李恪府,为之谋。永徽四年,上恐朋党之祸乱唐国祚,流辨机以千里。显庆年,忆其才,寻未果,言遁出关外,渺无踪迹。
——《伪唐史遗文》
郁林王恪,怀少年刚锐之气,经国济世之才。及出,似鹏鸟飞腾,展九天之云雨;若蛟龙变化,冲万里之层云。然遭长孙戕害,戮首长安,为天下惜,诚不悲夫?
——《惘然录•唐纪》

净土寺总是在或繁华或凄清的韶光中,在平常的声音中贯穿一点鼎沸,其间人们安泰的走来走去。
我是净土寺的沙门辨机,我能辨别人世间一切玄机。
我爱万物,正如万物孕育了我,如果,能荡尽红尘苦难,我愿为曼珠沙华,黄泉路上,忘川河畔,接引幽冥。哪怕万世轮回,入不了涅磐,到不得彼岸。哪怕,孤零零的立在六道之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这是我,一生的功课。
叛党谋臣也好,译经大德也罢,不过是浮名。

马蹄声由远而近,我,该出关了。
等我出了关外,吴王的热血,也该洒在大唐的土地上了吧。也好,他无须,白首,活在人间。
你悔否?我,不悔。

朱雀大街尽头的门,轰然洞开。吴王逆着大唐初春最柔和明净的阳光,策马而来,依稀是如斯明亮的笑容和漆黑的眼眸,时光流转,轻抹浮尘,却未带走他身上一丝一毫。
贞观三年,他自突厥出使归来,百骑随行。朱雀街人潮如涌,万人空巷。他自带着北国浩荡的风呼啸而过,吹散锦衣。惊了我的马,温文有礼,小师父容谅。
龙眼凤颈,麟角龙颜,有伏羲之相。
那便是,我可托付的倾天之刃。

贞观十六年,我得入吴王府——吴王不顾上下反对,执意为阿史那云超度。

你是谁。
我是辨机,我能辨别人世间一切玄机。
什么是死?
在风中裸立、消融,便是死。死,是人生最后的奥秘。
如此简单?
生和死是同一的,如同江河流向大海。
世人皆传,长安最年轻的学问僧以几句禅语就打动了吴王,从此不离左右,为吴王谋。

其实,只是一把剑。
不过是一把剑。
吴王的剑。
我只是手持三尺青锋,摇身变为凛然军士,扬起辽东满目霜雪。

辨机,长安最年轻的学问僧,居然也懂治军之术。战争,便是杀伐之道么,你为佛家,为何也愿以暴制暴。
我佛慈悲为救苍生,却也需辟邪降魔,建一修罗场而救千万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径。

之后,便是燕山雁过,大漠星冷。

贞观十七年,承乾废,魏王败。吴王终于,等到了大好的时机,只是,殿下,你是否看清了皇上对你的疏远之意……
那我也要一争!我以为向东西,到那苦寒之地,便可做出一番事业。我以为那是男儿的英雄路,可以尽情挥洒鲜血,而不必担心狭小的天空遮住瞭望远方的影子。可知道今天我才知道,我多么愚蠢,多么天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踩在区区几个人脚下,张着填不饱的嘴,等着百姓的心血!若是我大权在握,定要……
护得百姓周全,守得天下太平。我缓缓替他补全。不愧是李恪,不愧是我托付的倾天之刃。从辽东到长安,一路飞雪,擎天之志,终是不改。
只是,这一去,便再无挽回的余地。若败,便是一败涂地。殿下,你,悔否?
你悔么?世人皆说你志怀高朗。你随我南征北战,岂不是毁了清修。
殿下,修极道需坚其心志,断七情六欲使万念归一,方能修的无量正果!而辨机,自知罪孽深重,无缘为此。但只要……,辨机亦得往生。
那么我亦如此!辨机,还记得铸剑师的故事么?愿以我清流,荡尽人间不平事。
刀子一样的长风吹起,割在脸上。原来醉酒的那夜,他亦是无比清醒。

那是烽火阑珊的北国岁月,吴王率军征高丽,一路势如破竹:他连克四郡,斩首数万。伏尸千里,流血漂橹。兵行至安市,风卷狂沙,掠起五里之地,遮隐了小道,不知引多少旅人迷失了路途,再难折返。为振士气,他不顾劝阻,一夜奔袭百余里,率百骑冲敌营,旌旗蔽日,白刃相向,黄沙百战穿金甲——及去,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
归来,他却醉了。

辨机,你可曾看过那些倾天蔽日的箭矢与血光,任凭走到哪里,都是绝路,一夕之间,万骨成枯。
殿下,辽东,早已翻身变为修罗场。生命的地址不断地变为遗址,记忆的圣地不停地化为废墟。
那我,便是夺命的修罗么?

我一惊,回头看到他的眸子,竟是未曾沾染的黑白两色,绝然分明。我垂目。

殿下,你听过铸剑者的故事吗?
古时有一位闲人,奔走于六合之间,搜集刀、枪、剑、戟,然后回到所住的偏僻村庄,挥起铁锤,日夜不停。没有人理解他,皆骂,他是战争的帮凶,是铸剑师。但他无悔亦无惧,仍奔波于小村和鬼火磷磷的阴森之地。直到有一天,人们听到了极好听的音乐:悠扬、旷远、浑厚,如上古清音。人们看到了一架巨型编钟。铁与铜、恩与仇、笑与泪、生与死,在静穆声中得到了和解。他把凶器收起来,为它们,修筑了坟墓,还世间,一曲清音,一方太平。
殿下,你,就是这位铸剑师。
我就是这位铸剑师?他眼中精光灿然,宝剑,忽而出鞘,随手一抹,一道星河,亮了夜空。那么,便以我清流,荡尽人间不平事!

吴王,你终于觉察到了么,从你的眸子里,透出另一个人的悠长岁月,也只有你,才如他一般当的起战神二字,纷纷的马蹄踏碎朱雀街的青石板路,换来了大唐不堪粉饰的升平岁月,忍得旌

[伪唐史]失空斩 番外 青苔

2008.02.10

贞观九年,阿史那部附唐,朝臣主和亲,抚番邦。可汗女云,刚烈英爽,与恪年相若,遂入吴王府以侍,王宠甚。太子承乾,素与恪不睦,以家国之说惑云。贞观十六年,云因谋恪被诛,年廿四。
——《伪唐史遗文》


永徽四年,长安的傍晚像往事一样缺乏生动的表情。嵌满箭伤的城墙,带着比箭伤更深的隐痛。青苔潜滋暗长,把所有痕迹都封存起来,漫然一碧。
在深邃的长街尽头里,我感觉自己身体内部仅有的一点光亮正跟随夕阳沉落至地底。
面对周围陌生的容颜,青丝白发,转眼成灰。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愿意回头,过去的风景仍然会在停留在原地。

果真是,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么?

贞观九年,我随阿史那部归唐。贞观十年,我拾汉白玉石阶,一步步走进阴谋的中心。
金殿之上,耳旁响起清冷的声音:阿史那部有女,云,美姿仪,嘉言行,着入吴王府。
跪拜,平身。闭上眼睛,周围都是冷锐的目光,袭人。附唐又怎样,入府又怎样,国之不国,何为。
我亦不知,吴王,是何人。

吴王的府第是那样的清冷,或说,静谧无声。天空如我相信的那样透明。
回首便看到昂扬的眉目,原来,是这般的少年。
从此一颗心便驻下,只为看他弯弓挽箭,诗书漫卷。看他月光下的舞剑,如片光飞羽,流风回雪。
他飞扬,道,云妹你看,我剑一出,六军辟易。
他指着荒烟古道,眺然北望,言,那是征伐之地!我心念动,却未寤寐辗转。因为他要的是消弭刀兵,天下太平。我笑问,君非赳赳武夫,是否也要将一生最苍翠如水的年华都献给广袤苍茫之地。
其实我早已忆不清,当时的心境。
诗云,式微式微,胡不归。

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垂目,念,将仲子兮,畏人之多言。
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刺杀他,亲手荡尽平生里,最温暖的心情。

我本可以快乐而静默的呆在他旁边。仇恨,不过是暗夜里飘落的雪花,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事实上,我甚至没有真正的触摸到它们。这真像极了宿命,像极了生命中那些难以企及的部分,它们共同隐藏在时光的深处,也许我穷尽一生的勇气,才可以看清。

如果,没有贞观十六年,那一场幻灭。

那是一场盛大的家宴。家宴上,我亲口听到皇上诉说十二年前的那场浩天之战。听他亲口说,李恪,是怎样屠戮我的族人,如入无人之阵。周围,是皇亲们荒唐而扭曲着笑容的面孔,我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我惶然,他,大唐李恪,就是屠戮我族人的少年。他和那个人一起盘踞在城下,三千铁骑,金戈如暗。我立于丹墀之下,远处空茫如万丈深渊,承乾拖着腿,缓缓地凑过来,随手牵起我腰上的丝带,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引诱意味,你可愿,有个复仇的机会?

复仇,当然要复仇。恨,怎能不恨。如果不是他,我还在草原上看风吹草低,牛羊成群。看草原上的儿女,骑一匹马,跨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上弦月,下弦月,射出的箭,向西,怎会挂在墙上,满了绿痕。

我以为能忘记那些逃避追杀的日日夜夜。车辚马萧,风动旗鼓,白刃相向,血光冲天。族人的鲜血,勒入骨髓。更多的时候,在此起彼伏的风声里,我会感到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潜伏在四面八方。没有尽头的天幕,偶尔有星光照落。寒风吹彻,四野昏暗。沉陷。远处闪烁着磷火的光亮——指引着,灵魂归去的方向。

那晚,我冲到他面前,咄咄逼问,可知阿史那部千百魂兮渺渺。
他迟疑许久,我为大义,不可偏废。
我横眉冷对,大义是否为杀伐之道!
他一身光华突现,结成长戟,一字一句,刺破我最后的坚冰:我若不战,于我父,是不忠,于兵卒,是不义。两国相争,你要我如何,做不忠不义之人。

长阶之下,他衣袂风举,我却无暇再顾,倏然拔剑,逼到他的喉咙之上,刚挑破一线血红,便陷入了黑暗。

只听得那一声长叹。

醒来时已是一角苍翠,扬起,复在骏马的奔驰间沉沉落下。一时回首月中看。

“时阿史那部北归,承乾奏上,和外族,抚蛮夷,得蛮部女,名云,美姿仪,嘉言行。云遂得以入吴王府,宠日隆。然云谗于承乾,因刺吴王,五年而诛。”那些史官的丹青毫不留情,可是谁也不知,我,只是离了长安。

李恪,李恪,你是不忍杀之?我只有笑,从长安到阴山,从阴山到长安。短笛千里。我的手里,一把精巧的乐器,取代了原先的刀剑。

永徽四年,长安陷入慌乱,所有的静谧和雍容,都因为房遗爱谋反案而灰飞烟灭。天皇贵胄、金枝玉叶,一个个的消失,最后一个,是李恪。在无数次的事与愿违后,长孙无忌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转机,他知道,这大概是彻底毁灭李恪的最好时机。

李恪立于囚车之上,眉目还如年少时般飞扬,面容平静而光芒四射,口中轻轻吟唱的,仍是那首《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永徽四年,我站在朱雀大街上,触碰到流动的人群,绚烂的花瓣飞逝着湮灭。

将仲子兮,畏人之多言。那么,就请你亲口为我讲述流传已久的传奇和诗篇,我会告诉你,草原上岁岁的枯荣和花朵开放的声音。

马蹄声落在石板路上,重一声,轻一声,缓慢,节奏分明。声音渐渐逼真,然后消失在日落的地方。

归去来兮,式微式微,胡不归。

那一夜,他锦衣轻裘,挥戈策马,踏月而来,可是风雨如磐,依然暗了故园。迷藏一样的黑暗从四野袭来,悄悄完成合围——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多年之后,还能看见那个迎着落山风驭马娴熟的少年。我在熟悉的黑暗里浅浅的笑起来,一个人的旅途,原来并不那么荒凉。静静的坐着,听着瓦片上滚落的风声,终于,潸然泪下。

[伪唐史]伪唐史遗文

2008.02.10

恪,太宗第三子。高祖武德二年以降,是夜,北斗偏转,紫薇星动,或曰帝星显,上闻之,默默不语。恪善骑射,有文武才。始封长沙,俄而进汉,后徙蜀。贞观初,突厥进犯,唐军败。国库虚,藏无余,上深以为忤。恪年十一,自请出使,携粮千石,绢五百入。见大汗,纵而狂,众臣怒之,欲斩来使,汗不纳,放唐民三万人以归。及恪还,名动京师。长孙无忌请加其封邑,恪辞之,上许之。贞观四年,恪随靖战于定襄,俘颉利可汗,戮阿史那部,兵刃尽卷。及长愈有美名,上爱重,十年,改王吴。太子承乾病足,不良行,且惧废,与恪交恶。时阿史那部北归,承乾奏上,和外族,抚蛮夷,得蛮部女,名云,美姿仪,嘉言行。云遂得以入吴王府,宠日隆。然云谗于承乾,因刺吴王,五年而诛。越明年,征高丽,上许之太子。挥师东进,收郡四,如破竹。牧月,率百骑冲敌营,未几,掠敌兵千人,余众概莫敢前,其用兵也如是。时人言:及恪出,万马齐喑,光芒咸灭,此真龙也。上乃忌其权倾,复疑之拥兵以自重,遂恶之,恪仁善,未尝觉,孝悌如故。恪怀雄心,善经略,幼年习春秋事即以天下对。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废,而魏王泰次当立,亦以罪黜。恪树党以争储位,败!上远之,乃立治为皇太子。二十三年,上有疾,病间曰:“恪果类我”,遂重召恪入京。时太子治听政于金液门,以羽檄发六府甲士四千,曰,清君侧,卫京师。及帝崩,治即皇帝位于柩前。大赦,惟恪以故远庙堂,贬于阡陌之间。恪自仗剑连翩边塞,及列于行伍。有卒曰:“王抱经世之才,然怀璧受谤,能不得展,所以负戟而长叹者,谁不为之痛心哉?”恪朗笑曰:“吾自不负大唐。”言罢勒马而归,翩翩然似惊鸿耳。恪于边塞,尝伤痕相藉而不顾,百死而忘归。与卒善,拥者众,长孙无忌深忌之。永徽四年,以伙房遗爱谋反诛恪,绝四海望。恪临刑呼曰:“昔人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男儿生不以成名,恨死不葬蛮夷之中!”大笑三声,遂慨而赴死,海内冤之,民于北邙私设祭坛以奠,山下三日尽白。

……

时有净土寺沙门辨机,少怀高蹈之节,风韵高朗,尝与吴王谋。贞观十九年,据玄奘口述撰《大唐西域记》,优雅流利,文采斐然。永徽四年,因党吴王流千里。后高宗慕其才,寻未果,言遁出关外,渺无踪迹。 

——《伪唐史遗文》

 

[伪唐史]失空斩大事年表(暂订)

2008.02.10

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李恪出生

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夺帝位

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李恪出使东突厥,同年,徙蜀王

唐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玄奘西去取经,其徒辨机与李恪初遇,李恪率军离开长安

唐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恪随李靖出征,俘颉利可汗,戮阿史那部,东突厥亡

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李恪出生
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夺帝位
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李恪出使东突厥,同年,徙蜀王
唐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玄奘西去取经,其徒辨机与李恪初遇,李恪率军离开长安
唐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恪随李靖出征,俘颉利可汗,戮阿史那部,东突厥亡
唐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东突厥阿史那部附唐
唐贞观十年(公元636年)李恪徙吴王,阿史那云入府
唐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阿史那云受太子承乾谗惑,谋恪,被诛
唐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李恪率兵征高丽,胜。同年,太子承乾被废,恪树党以争储位,败。太宗立太子治
唐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归,口述辨机,著《大唐西域记》,得太宗激赏
唐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太宗有疾,重召李恪入京,五月去世。六月,太子治即位,是为唐高宗李治。贬恪于阡陌之间。恪自仗剑边塞,从军,勇冠三军,仁义礼信,拥者众,遭长孙忌                        
唐永徽四年(公元653年)李恪因房遗爱谋反案被诛,年三十四。辨机因党吴王流千里,后高宗闻其才,派人寻未果,渺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