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

2011.09.13

前文:http://elbe.windhunter.net/?p=34 实在是太久远的事了,哈。争取填完给基友贺寿。

百川

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

已是渐趋萧瑟的日子,风正大,府邸外猎猎的旗子彻夜喧响,南郑尚算富庶,将近中秋,遍地灯火。李恪淡淡的望了一眼窗外,初秋的风一丝丝一缕缕的吹进来,不知怎么,就有点疲累。只是阖目稍憩,再一睁眼,却拔脚到了山上,道路蜿蜒而上,似是要他去寻什么踪迹。李恪心道,不去净土寺,我又做什么行脚僧。

山青雾嶂,树荫渐浓。愈往前走,路愈加崎岖,秦巴山地,本就巍峨壮丽,每走一步,都感觉踩在山的褶皱上,往昔的印痕里。山上气候倏忽易变,一时间豆大的雨点已落,周围突然多了不少行人,李恪仰了仰头,发现不知何时撑起了伞。人们挽起裤脚,执伞而行,这里的雨也下的古怪,阵阵来袭,忽的就把衣服吹湿。李恪裹足不前,觉得风冷雨湿诸多不便,待要回转,却觉得不远处有人唤他,殿下。

殿下。

李恪心里尚在惊疑,脚却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缓步向声音的来源走去。一个极狭的峰口过后,豁然,一方天地。

依稀是长安落花津的景致,已无秋雨,却反季的落红阵阵。树下缓缓泡茶的,居然是几人里最糙的王崇义。李恪心里莫名烦躁,甩甩袖子上前,顿了顿,你怎么搞起了这劳什子,这地方也越发的浓艳了。江源从身后转出来,拿着漉水囊笑道,殿下快坐,今日有蒙顶石花。烹茶尽具,似是浮华中一场曲水流觞。

一向运转自如的脑袋今日有点生锈,李恪觉得眼前场景似明似暗,却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这般想着,话已脱口而出,许久未听尚卿奏琴了。

天上月轮,遍照满地清辉。江源笑得李恪颇有些恍惚,慢道,昔人曾言,弹琴须心手相合,而琴中真味,殿下此时神游天外,又当如何听。王崇义也笑喝道,殿下是在说胡话,还是在说梦话呢。

神游天外。

仿若被点醒一般,李恪头一次敛了平生的锐气,居然讷讷道,我只想与你们赏月。

眼前突然就纷乱了起来。

 一时王崇义涎着脸皮扒上来,又像是真苦恼,挠着头说,殿下,怎么办,我爹连附庸风雅都不懂,那些漂亮妞一见我上前靠,一听名字就要笑,说我连点世家子的模样都没有。

那厢瞿昙罗悠然落子,细细的眼角带了点嘲讽,殿下,此路已断,你再不能回头。

柴哲威不知从哪里冲过来,高声叫道,陛下的遗诏,让我节制三省兵事,殿下,殿下!你若起兵,仍有机会!岂能任由那个没能耐的老九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忽的又来了阿史那云,那么锋利的剑指着他的胸口,抖了两抖后,便再不犹豫的刺了过来。

 ……

目眩神迷中,再无清明。李恪心下巨震,本能的伸手去摸剑,在府中明明未佩剑,此时倾刃却在身侧,他顾不得细想,铮铮剑吟,似要出鞘。

一道剑光,似是苍穹也震,一夕醒来,涩风依然。

前事种种,不过是再也触摸不到的一场梦。

此时是永徽元年,离大唐那场山河失色的巨变,尚有两年零六月。

 

①这就是个梦,想念朋友,在的不在的,已去了的和已远走天涯的。

②文中设定依然沿用《失空斩》,落花津是个口胡的地名也是新篇的篇名。

③永徽元年,李恪拜梁州都督。

④基本,此文是口胡,没了。

天津·桃夭(城市短篇)

2010.05.16

之前说的城市系列,预计四篇完结,各篇独立,互不相干。

这篇完全意识流,自我发泄用,慎入,写这么一篇玩意儿算是给自己庆生么口胡……

北京·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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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再也没有了桃花。

    天津河岸两侧,曾开遍三十里桃花,繁华盛景,观者驻足。
    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里的人都爱桃树。桃树的枝干总是疙疙瘩瘩,还流着桃胶。苦夏之日,取其濯清,碧水浸泡,沥干煮汤饮之,是为桃胶汤,如今是再难享得的滋味了——连桃胶汤里沉浮的笑脸都不再有,她也只能饮一杯陈年的苦茶。
    被大力翻新的老街景,她却觉得再无可看,从小看到大的风貌物事,在被罩上皇帝的新衣后,已失去了魂。
    曾经面前飞花不息,春日迟迟,带着这个城市最后的繁华流荡最后的凄艳落幕,吹着风似的散落了一地。
    少年时她画这里的桃花,总喜欢标新立异。明明繁茂的一树花,被她画成了独枝。淡淡的一枝,花瓣用胭脂调少许白粉,加些水,有花的滋润。独枝的桃花,花瓣瑟瑟的在风里抖,像水波一样晃。桃花不媚,只是清浅,又有些许几分傲气,不像桃花了。但一样的润,一样的亮,没有大片桃花绽开,但是忽的绽开的声音曾经喧闹的让她砰然心动。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阔大的心怀接受一切事物,却还是无从知晓这种生命与时代的谜题。就如同友人导演的那场戏,如同阳光下升起的肥皂泡,牵着众人的目光升到高空去,万人倾慕,却落得“啪”的一声,跌落尘埃,叫人晕头转向。她那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岁月小小的想法,在浩渺而未知的岁月面前,不能作数。那句诗怎样念来着,无论你的箭怎样强劲,却再也射不进桃花源了。

    立春的时候她仰首等着阳光,然后坐下来细细的琢磨一枚印,毫无迟疑的下刀:那刀笔初深,渐渐浅淡,然后等待下一刀的来临——就如年少时的那些人,呼朋引友,喝到酒酣耳热都不成孤绝,反而是峰峦如聚。但与生命和时代相关的沉痛,也就淡了。只因昔日同盟已散,只余了肝胆楚越,道一声安好,也算是快意平生事。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在春天一点都不暴烈的阳光里睡着了。往年这个时候,源叔会带她去堂会,去茶馆,逛胡同,淘些他们自以为其实一文不值的宝贝。
    可是源叔走的时候,她不知道。

    这种情形这种岁月让她沮丧,虽然在那之中偶尔也能有澄澈透亮,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刹那,但这些立刻又会被重重的矛盾所拥压殆尽。生命里好像飘着持久的冷雨,它们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在和谁捉迷藏。最后的最后,便会放弃抵挡,在无数的梦里她和故人们促膝而谈,那些人在梦里用清冷的语调说话,那缓慢飘零的语气,转瞬就可以飘散。
    但她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不在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做梦在旅行,在一闪而过的车窗里,她看到了不可知的远方。春天暄软的土地,车轮掀起的风,车启动发出的轰鸣……

    醒来的时候还是立春。
    如果在幼年时,过不了多久,河岸便能遍布三十里桃花。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只是她忘记了,去年的雪会下的特别大,一点都不像春天到来的样子。
    一张口还是清晰可见的白气,该来的人没有来,那些从未想说的话就这样飘然而散。
    就像,一去再不回头的少年狂。

北京·半夏(城市短篇)

2009.12.15

之前说的城市系列,预计四篇完结,各篇独立,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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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半夏

    一切都变了,他还是推着他那辆又老又破的自行车,漫无目的的逛荡,想再过几天他就走了,走到风吹不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回家,房子都搬空了,就剩光秃秃的床板,最后一天他在房子里转磨,看还有什么能卖的东西——锅碗瓢盆床垫被褥卖到手滑,最后抽了抽鼻子仔细的闻,房子里似乎还充斥着很多年前弥散的京味儿,只是明天就不是他的了。切一片西瓜四五两,真正的薄皮脆沙瓤。这是他的家,最后的堡垒最后的城池,他习惯着被黑夜包围的安静,但却从来不能像黑夜一样安静思考,连装模做样的怀旧也无法做到。
    他摸着床板在床边蹲了一夜,就想着长夜怎么过,被子都卖了,只是春末夏初,满处都是草木的清气,再用不着厚厚的被子来隔绝世界的一切气味儿。但已经有夏虫在叫,叫的人心烦意乱只想夺路而逃。      

    凌晨了才想起来车没锁,一激灵跳起来,腿都麻了。颤巍巍的跑下楼,那车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事发生过的痕迹,他扶着车把自顾自笑了,也是,那么破烂的车,谁要。
 
    往后几天的日子没那么无聊,哥们儿小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酒味儿烟味儿臭袜子味儿,一如往昔,他些微翘了翘嘴角,哪能真正留住这些过往呢,谁都一样。
    愣着神,手里被塞了瓶王老吉,疑惑的抬头,哥们满不在乎的说:降火!
    是上火,大家都上火。
    捧着杯王老吉,清热去火味道怪异的凉茶。然后再喝一口雪花啤,难喝到就着榨菜才能吃下去。桌子上也没什么吃没什么喝,就从地铁站门口小店打包回来的老几样。
    他吃着吃着,眼前突然就模糊一片。那几个哥们儿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说着说着就推他,哎哎,那事儿就怨你,不说话你丫装傻充愣啊,真没溜儿。
    他嗡着鼻子抓着酒瓶子说,没有什么对什么错,放不下才是真的。

    是啊,就像曾经在大学要拍的那个东西一样,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世界观,也不是为了让回忆在嬉笑和戏剧中重演——天涯之外你我之间,早就没有那么多散落的过往可以用画面来拼凑。只是你我的岁月都再难逃寂寞难逃磨折,谁和谁的记忆相同,谁又和谁的心灵相通,长那么大了早学会不会说那些痴话,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沉默。
    ——那些不可触碰的只是他的百花深处,他的精神家园,他的柏拉图和他的雪。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

    几个哥们儿愣了半晌,然后使劲推他,呦嗬,你还真入戏了啊。
    他腼腆的笑笑,天亮后就再也不会记起这些声音,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逛,到处逛,推着他唯一没舍得卖掉的老自行车,在胡同里逛。听着李B唱,你离开了南京从此就没有人跟我说话……西去而旋转地飞鸟,我们从来就是孤独。想着那一夜似梦似醒,有不知疲倦的虫子和晚上才神采奕奕的猫。他觉得突然丧失了对世界的感受力,怀疑着自己是睡是醒,或者做了什么都不会惊奇。满眼是一片又一片破旧的平房,中间刺眼地杵着一幢楼房,中间不均匀地飘荡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感慨,有豆汁混着焦圈的香。
    他甩甩脑袋,但还是迷迷糊糊的想,是南京是北京有什么分别,听着那些音乐,晒着北京和煦的春阳,他也没有再好好的想起些什么,只是感觉着深深的遗憾。如果真的能重来一遍,一定会不太一样。

—END—

背景乐:风居住的街道/李志的专辑/北京土著

请自由的百度之

风藏

2009.08.08

和我姐对谈产生的一篇文,会写完,呃,原型……哈哈,等完篇公布吧。

那天抽风的片段放送:

很多年以后,她在D城看到无限的旧日风光。那个城市里木槿灼灼,就如同开在记忆里那般,开在嘉兴,绽放江南无法述尽的烟雨。
她瞬间以为什么都没有飘散,远处还是没消散的炊烟,满目是未消褪的苍绿,风把衣服吹的呼呼响。
但木槿的花语是朝开暮落,就如同时光一般消褪而不动声色。

很多年以前,她们一同坐在溪边,溪水很窄,清凉的一线从不知名的地方蜿蜒而至。
那天她拍了很多照片,蓝天,白云,大海,流水,高山。
就在那一个下午,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她无比鲜活的笑。
就这样,一生都停留在那一刻,在一只镜框里,朝着以后的时光微笑。

那是她们最好的时光。

只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个人的旅途了。
天地的舞台永远开放新戏,因为上天永远创造着新的观众,不会为谁而停留。
生乃是上苍最美的发明。万物如新,终古如斯。但死是另一道门,为时间所敞开的门。
向死,而生。
那么不知不觉就能过一辈子,剩一个空院子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有些人离开了,满世界的光阴追着她们乱跑,她们没有赶回来的时间。
于是,走着走着,一个人的旅途,似乎也就不那么荒凉了。

密码保护:落花津草稿1

2009.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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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保护:伪唐史之落花津

2009.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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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唐史]失空斩 番外 残像

2009.01.10

很久以后,他去了江南。喝一碗黄酒,听一曲清词唱晚。黄酒像往事,有一股熟悉的药香,入口绵软、醇厚、暖胃暖心;又像丝绸,一层一层温柔地把人抽剥或缠绕,让人醉了其间,是温柔的软刀子。

看惯了那照过秦时明月、汉时风云的月光,读这片大地便如读史一般,在微笑里、泥土中都能看到文字的象形。可当真的被贬到江南执笔为文,他却想跑到远处,看骏马云集。

当年登高一呼、誉满长安的俊杰,都在离枝的刹那,四散而去。新一年的花依然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纵有百转千回,奈你才高八斗姹紫嫣红又如何。

他们都在辽远处看长河落日,只有他在江南雨夜温酒,叹梦也何曾到谢桥。

当史书上那些云锦般的句子冲决记忆之堤,他才发现,原来纵马天下才是他的梦,那一瞬的万马奔腾,便足以让人用一辈子观生望死,甘心毕生江湖飘摇。

过往云烟皆难追寻。繁华消歇化为尘土。

曲江池,长安东南,秦称恺洲,建离宫宜春苑,汉时开渠,隋营大兴,宇文恺凿地为池。垂柳映水,烟草铺堤。
                                                                  ——《惘然录》

在这个营建良久也苍老到世故的长安城,季节可以乏味到被忽视,贞观十年的料峭春寒,或真或假的已被淡忘。

对于入春闱应试的举子来说,春风浩荡的日子刚刚开始。
曲江池畔风光旖旎,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宝马雕车,袒露和风。
酿新酒,谱新曲,雁塔留名。

这是他在长安的第一个春天,成庆殿上令人窒息的冰冷已不复存在。
暮春三月,他为大唐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几笔勾勒,长街夸官,杏园探花,仿佛成了大唐初升的太阳。

然而当真正的太阳踱进杏园,空气也仿佛让开了几分。那吴王与在成庆殿远远望见的样子并无二致:一样的与周遭格格不入慵懒鲜亮的笑容,不咄咄逼人,却闪耀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花朵的映衬,李恪没了传说中战神的冰冷,反倒多了几许狂傲些许锋利,昂昂然少年的眉目,淡而自信的问他,你可愿归我麾下。

他恍惚的一点头,便被人推进了席间。

于是那年曲江少了几分浮华,觥筹交错间多出了一个话题,以探花郎为主角的风雅韵事还未唱到高潮就戛然而止,悄悄换成了无意趣无结论的东宫之争和朝堂上或真或假的谜题。

那时他还未想到这个场景的深意:天下士林瞩目今科进士之时,暗地里风潮兴起,士子纷若星雨,天穹中也挂着门阀高第,吴王为何会独独注意他一个寒门子弟。他也并不知道,三皇子既是太宗朝的骄傲,亦是太宗朝的心病。而治国齐家,一支秃笔三尺青锋,怎比四方计谋十万铁骑。那双乾坤在握的双手,踏进坟茔前不得不将帅印兵符交到后辈伸过来的手中,而那仪式中总有意想不到的另一只手将一切劈手夺去。

十七年,高丽强猾,连百济,屡侵新罗,大举深入,攻陷数十城,塞诸国朝唐之路。新罗王往长安,告之,太宗深然,许以出师。问诸臣,皆不答,唯恪扬身曰可,太宗喜之,任辽东道行军总管。恪着明光甲,誓师于幽州。连破盖牟、辽东、白崖等城。每率轻兵五千为先锋,趋城而营。兵行至安市,风卷狂沙,掠起五里之地,纵兵击破之,俘甲士四千。所见皆惊迈,无能校者。听闻薛延陀寇漠北,班师回转,意难测也。然忠于所事,深可悯恻。
                                                                  ——《惘然录》

战城南,战城北,征高昌,征高丽。
他本以为仕宦生涯就是进士而翰林,翰林而宰辅。但那一点头后,便随吴王征战南北,长安几载,只留了穿过成庆殿明明灭灭的孤独光影,眼前唯有数千铁骑虎啸龙吟。
幽州的风与戈壁一样烈的出奇,天上云开日现,抬手遮住眼,会有韶光从指缝间散落,如刀如锋如戟。
恍惚间只听得战歌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和北地风沙,万千甲士齐声高唱,悲壮豪迈,虽无管弦相合,却烈如风雨。宫转角羽,动如参商。后贞观一朝,逢有战事,均演《无衣》,至永徽年间方止。

衣上有征尘杂着酒痕,这样的豪迈阔大,让他在弹指间看到气象吞吐,一口浊气尽出。
李恪笑说,辽东的酒宴,可不比书圣在南亭的曲水流觞。

只是后来,飞扬的尘土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明光甲上一片土黄,早已不分彼此,无分家国。
安市一战,几万人的队伍处处沉寂。

李恪决定反转班师之时,阳光破云而出,撕裂了苍苍群山和辽阔长河。天与地泯然了分界。
厚土苍黄。

在将领们都竭力劝阻的时候,那个桀骜的英挺的此刻却沉静的身影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多年的争夺没让李恪学会了审读大局,进退有度,还是和原先一样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桀骜不驯的气度,但多了一份波澜不惊,一种略微狷狂又森冷倦怠的眼神。

尚卿,你也不解么?终于开了口,也是淡淡的吐字,嘴角飘着一丝笑意。

有些话,终究没有出口。
仿佛是这四野昏暗的突然让辽东逼仄起来,他在骏马的响鼻中乱了思绪。
默默纵马向前,与吴王并骑。

尚卿,我是谁。
殿下是大唐的皇三子。他在心里说,是大唐最闪耀的将星。

我只是我自己。

我只是自己。
李恪微微的眯着眼,传渤海之东有归墟,为无底大壑,不增不减,纳百川之水。
尚卿,你可愿与我同游。
仿佛是看穿了他一瞬间的犹豫,李恪勒马回转,绝口不提,把他留在了原地。

声音远远的飘来,几个时辰内将有狂风,不想为风沙所埋的话,我们还是尽早动身罢。

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刀割斧削一般。
再往前走一步,是人世是黄泉,没人能说的清。

十七年,郁林王率部折返,器识恢宏,一时无两。时太子承乾废,而魏王泰次当立,亦以罪黜。太宗以仁孝立晋王治,恐恪之权倾,复疑之拥兵以自重。除兵权,削封地,告之曰:“入学齿胄,则君臣之义也,同之府库,实父子一体也。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nb
sp;         ——《惘然录》

渐渐临近东市,长安一派繁华盛景,高楼之上琴瑟相和,远处屋宇广阔,有斜飞的酒旗,刺破落日。
人潮纷涌。
穷尽目力,那人也远远的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杳如孤鸿。

那时候他才知道,文可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个多么大的笑话,可投笔从戎,那杀戮中岂不浸着比朝堂上更多的鲜血,有着更深的隐痛。

只是回来,李恪笑说,京城不比辽东,再不能那般痛快了。

那场东宫的闹剧落幕后,罪名很快就罗织了下来,他们总结出的模式很简单,吴王提携党羽,党羽翼护吴王,结党营私谋权。矜功自傲僭越欺君,罪名扎扎实实。

他不想回江州,还是回了江州。每每梦见有快马自北方来。
依旧军帐统帅龙骧虎视,依旧驰战突骑宝马雕弓。
昼夜变换,春风一度。

临出长安,他去看了一回皮影,幽幽的唱腔,后来又渐趋清朗。
有清秀的书生、娇羞的小姐在幕上移动。还有车辚马萧,一会儿忽的又不见了。
有少年打马而过,旧时城垣,垂柳碧色。

那天是风暴过后的第一个上元,长街灯火通明,烟花铺就一个时代的侧影。万千繁华在面前散落成灰,他便知道,终是败了,流火燃遍天空,将他们的理想,一起化为流星如雨。

六月初八日,申初二刻,酒半,大雨。席接荷池,雨盛荷喧。
                                                                 ——《惘然录》

江南。
茶楼酒肆,学子在听鬓发苍然的老者荒凉的唱腔。
当年誉满长安的探花郎,如今只能站在青石桥上,看朗日下千年流水冲刷着流光,没有塞北的豪气吞吐,也全无江南的婉致,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在变得模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红尘犹有未归人,蛰伏在那个叫前世今生的地方。
十年。
当年的长安七子,今朝散落四方,除了君愕葬在辽东,他们怕是都在天涯一角赋诗,垂首低吟。流水不腐,版刻的书籍却已发黄。
而那个传奇中的传奇,终于化成口口相传的传说。

梦里还是会有一剑凌空,刺破苍穹。
还有一只鸿雁,振了振翅膀,倏忽飞上了高空。
流年漫漫,总是在无星无月的晚上,于酒肆沉沉睡去,遗忘身处何世。
从此关山无数,醒来时不知昼夜变换,春风几度。

人皆望其神色苍茫,击节而叹世之云烟。

他也提笔挥毫,记昔年往事,却做不到笔调平静淡漠。只能望一点淡淡的遗踪,寄一缕浅浅的愁怀,也不管岁月的烟云飘浮,也不管远去的前尘无踪。
几行字间百转千回,几行字间悲欢离合,几行字间帝国从统一到强盛,几行字间爱恨生死落尽尘埃。

他只是个旁观者,见缘起缘灭,潮落潮生,最后遗忘所有爱恨悲欢荣辱,风雨无常,停兮走兮。

此后风云陡转诸事锥心,终于在心灰意冷中隐身山中,人无知者,后人编纂其所录,拟名《惘然录》。

古有梦游华胥之国,悲欢无涯。仆今追念,举子唱名,雕车竞驻天街;武人换授,宝马争驰御路。巍巍然千里江山,浩浩乎海上苍梧。回首惘然,岂非华胥之梦哉!
                                                                  ——《惘然录》
江源,字尚卿,江州人。七岁能属文,贞观十年进士,早以文学经略致身台阁,十三年,迁户部员外郎。慷慨磊落有大志,容动有度,人望而知为任重之器。后拜右谏议大夫。十七年,党吴王徙江州刺史。晚际时艰,青灯孤影,拾历年所录编次成集,悲欢哀辛,皆藏其中,难为人言,遂成惘然录。
                                                                ——《伪唐史遗文》

伪唐史之失空斩·索引(暂置顶)

2008.08.04

本文纯HC之作,请诸位唐史迷止步,也请诸位勿以贞观中人物性格衡量于此。文中大部分设定脱离唐史,大纲及人物设定请见北杜撰之《伪唐史遗文》及《惘然录·唐纪》。对于此等篡改我国伟大历史的行为,北深表羞愧,但时人言,唐初无信史,此番,某也只是为全YY之心。大小Bug不断,诸位见谅。如果各位实在想扔香蕉皮,请视此文为架空文。
鸣谢:一切支撑我写完这RP文的人,以及司马大爷。
 

索引(新浪blog)

伪唐史遗文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po.html

失空斩大事年表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ps.html

第一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pt.html

第二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pw.html

第三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q0.html

第四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q9.html

第五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qb.html

第六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501060100ajqh.html

 

-题外话-

 

      西安或许是中国人最魂牵梦萦的所在,只是千年之后,旧迹早已不可寻觅,风貌不在,除了建筑也根本没有再可触摸的痕迹,“长安”二字只留存于典籍中、唇齿间。但踏着星光的游客仍接连不断,成为大热的旅游效应。

      失空斩里的李恪,只是大唐日落千年的缩影,携了一干人的旧梦,在烟花般绚烂后复归于黯淡。有经典总结,卿本人杰,奈何命似流星。初唐就是一桌穷奢极欲的筵席,而李恪堪堪是这筵席的标签,掩映在隋唐大大小小的演义里,不论作者是用心还是敷衍,都只是在丈量名与实的距离。他精致的面容和流传已久的传奇,听着就好比大唐逝去的繁华,有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恍惚。

现在回头翻看,失空斩的主角是李恪,但不仅仅是李恪,里面出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局,只不过终将在这场无人获胜的战争中失落了所有。由黑暗至于灿烂,由灿烂至于黑暗。

微火抑或烈焰,都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人生。

      是为记。

-完-

 

伪唐史之失空斩·第六章

2008.08.04

-6-

光影间与李恪不期而遇,是从那座吴王府开始的。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惊讶,就像黄昏穿过整个大明宫那样漫长,恍惚中就看到了时光本身。

从他走进这座废弃的院子起,就从未想过会遇见什么人,或说看到谁的影子,看到的只是华服包裹下轻飘飘前行的自己。但透过黄昏,长孙看到那张嘴角挑着笑意的脸。接着是空空的脚步声,重一声,轻一声,沿着瓦檐坠落。过了五年的这场相遇,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社稷有灵,长孙且族灭!

其实长孙无忌最后一次念及李恪的名字还是在遥远的永徽四年。

在那场他亲手缔造的血雨腥风中。房遗爱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诛杀李恪,成了时之必然。

今天看来,把李恪放到任何一本武侠小说里,他都是最完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青骢玉马,雪衣名剑。

但是作为一个皇子,他错了。

他若是空有一身蛮力,大可做个赳赳武夫,舞着冷峻刀剑,替他的大哥或者九弟征讨四野,归来位极人臣,享尽尊荣。他若单单是一个少沐儒风的书生,亦可在自己的封地里,唱清词婉调,吟风弄月,当当诗翁诗叟,说不定如他的叔父李元婴一般,也留下一段滕王阁般的佳话。

可惜他是李恪,史书上记载他善骑射,谋经略,无可争议的文武全才,社稷之肱骨,甚至有,帝王之相。

离枝的越鸟迎着朔风远远飞去,功高被斩,似乎比起文章憎命达之类,苦难更显得深重。封建帝制的宏伟严厉的外表下,往往掩匿着巨大的悖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才华和天赋的骄傲,堪堪把他推向了死亡。

多年后白乐天的诗句为长孙的想法作出了最大的注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永徽四年大唐的初春,满目都是初春碧透的野草,勾搭交错。虽然一点小小的失误:来自人为的芟除或者野火的蔓延,都足以毁掉所有的绿意,但是野草给人最大的震撼就是再生的能力——死而复生。而他,不能给李恪这样的机会。

***

贬谪的生活和渐长的年岁,终于让李恪明白了一些生命的奥秘,那些献血淋漓的记忆、兵士残缺的肢体,就像是一轮回环往复的风车,呼啸在一个个异乡的梦里。这些虚汗淋漓的梦境有着惊人的相似,无数血光像是生命的光环,一路绵延,令人窒息。

那些过往的岁月,那些脆弱的生命,像一朵花,未及打开,就黯然凋谢。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战场,他甚至没有真切的看过那些士兵的脸,他们就不见了,像生命里无处不在的迷藏,杳无音信,不可揭穿。

即使继承了战神的威名,即使得到了将士的拥戴,也只是裹了苦药的糖衣,只一舔,便溢开了苦味,平生的种种失意和不圆满,都化成了无可回避的寂寞。——记忆里一去不返的时光是锥子,磨得锋利,划过太平盛世的假象,挖出了夜色般越来越深的悲伤。年少的梦想,和梦想换来的负累,终于变成了大志难酬的蓦然回首,人心是不能与记忆相逢的,不管好坏,都有力气撕扯现世的幸福痛苦,让人心乱如麻,何况月色如水,更适合痛惜年华。

外面天下大乱,却不是英雄辈出。他曾经的朋友、部下在朝中为了争宠夺势拉大旗互相拆台,打的不可开交,比起唐初那场流血的惊变,更像是一场闹剧。叹千遍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也成了局外人。

待到尘埃落定,且看剧中人,无不成龙成虎亦成空。

抬头望那轮照无眠的圆月,不蒙世间红尘,清辉经年不旧,那照过秦时长城汉时关隘的月光,俯视大漠,嗅着刀刃上的血腥,已不管人间闲愁。

恪于边塞,尝伤痕相藉而不顾,百死而忘归。与卒善,拥者众,长孙无忌深忌之。四年,以伙房遗爱谋反诛恪,绝四海望。恪临刑呼曰:“昔人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男儿生不以成名,恨死不葬蛮夷之中!”大笑三声,遂慨而赴死,海内冤之,民于北邙私设祭坛以奠,山下三日尽白。 ——《伪唐史遗文》

永徽四年春,传郁林王沐浴更衣,登楼望月,梦白刃相较,弓弦断绝。至长安,一夕乃崩。 ——《惘然录·唐纪》

自古江山一局棋,无论是飞龙在天还是蛟龙深潜,到了史书上,也只是简简单单一句生平。哪怕你有通天之能幻化出盛世锦绣,也不代表你在朝堂上拥有翻云覆雨手。——记得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写在典籍中。盛世,歌舞升平江山如画,自可任他的戎马生涯湮没无边史海。

而那些人,要么消磨于金樽对月之中,要么在漫长的等待和辗转中逐渐苍老。

永徽四年那个死亡降临的时段,事件的涵义被荒唐的过程和理由消解了,隐衷需要由时间来证实。

因此只剩那些熟谙旧事的老者在荒烟古道上嘶哑地唱铁马冰河,如一坛上好的陈年高粱,夹杂着宫廷里涣散的故事,入口似剑,剑剑催心。历史在纷纭间,斗转星移的错落。旧日唐宫摇摇欲坠或已坍塌倾覆,只有灰尘还在诉说历史的漫长和湮灭。

三国的结尾感叹: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叹罢,只能是英雄梦醒无归路。

昔日立于城墙上俯瞰长安的少年,如闪亮的流星一般,终于寂灭在大唐盛世即将开幕的宣言中。

伪唐史之失空斩·第五章

2008.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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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废皇太子为庶人,汉王元昌、侯君集等皆伏诛。降封魏王泰为东莱郡王。立晋王治为皇太子。——《伪唐史遗文》

千年之后的我们来看,曲折委婉是最有韵味的表达方式。正如没有哪一条河流会像人工渠那样,以尽可能笔直而减少材料费用来展开它的流程。人们总是在远隔万里的距离用横亘兀立的语言显示遥远的尺度。而李世民在将大臣们的谏言理顺之前,终于对这些含有不定意义的词汇感到了极度的厌烦。

对倔的让他既爱又恨的三儿子,朝中的评价总是褒贬无常,更对他突掌兵权猜测纷纭。经过一张张嘴的大肆渲染,正与李恪出生时太史令所奏不谋而合。什么征辽无功就是典范,好大喜功,甚矣。还有什么治国行善才算循乎王道。以暴治天下者,常暴失之。这些都让李世民抛了那纳谏明君的名声拍案而起。

他天纵英才,武可马上定天下,文足经世治国,而且富文藻,能尽纳天下英才入其彀中。隋唐的传奇只在他一人的皇冠上闪耀,哪想到晚年会得到与父亲李渊相同的遭遇。

他是这样极度的强健者,也是极度的性情中人,痛快就大笑,不痛快就大哭,再不痛快甚至还会闹死闹活。那些由史官一笔笔砌成的风云史,像一轮明月般的捧出了贤若尧舜的李世民大帝。——只是谁能想到这样的帝王能在两仪殿上因为立太子之事挥剑戗己,痛哭不已。要不是房相和长孙拦的快,这场景还不知如何收场。

在千百年后,生前功名早已渐趋黯淡,李恪作为历史上一个明亮到炫目的形象长存。人们喜欢用悲情皇子之类的词语形容他,这形象具备诸多迎合平民口味的元素,比如:才干,容貌,传奇的战绩和悲情的结局,因此受人追捧经久不衰。遗憾的是,李世民并不需要一个与自己一样传奇的继承人。有时聪明的过了,未必是一件好事。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李恪身上得到了极大的验证。如果一个人不懂审时度势,不懂审度人的心思,或者没有一根强悍或柔韧的神经,在政坛里生存,就与在空中捕捉一缕飞蓬一样困难。

李世民从来没有指望过他的继承人能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主人公,只要李恪能进入预先设定的那个角色,在他的羽翼下,安然的成长,就能做个垂范后世的守成之君,有中上之才便可,成为芸芸众生的庇护者、国家机器的操控者和一个纳谏贤德的明理之人,就这么多——根本不需要经世的雄才伟略。

史书记载,贞观十七年,李恪争储,败,自此被太宗疏远。问题的根源不是李恪以庶子身份争位,而是因为他得罪了朝廷的柱石——关陇集团。是国祚根基重要还是庶子重要,李世民最终的选择显而易见。  

立李治为太子,完全是指望着他能与他那几个标新立异的哥哥不同,以他赢得天下的仁孝周全的保护他的兄弟们。

而在立或不立的问题上,长孙无忌倒犯了忌讳:外戚对皇位继承人感兴趣。

皇权继承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是绝对敏感的核心问题,为此导致的骨肉相残也比比皆是,为此臣僚或飞黄腾达或家破人亡的案例也史不绝书。但因为自唐建国以来的并肩作战的情谊和长孙族树立起的威名,李世民只是狠狠地撂了一句:就因为他不是你亲外甥?却没有治长孙无忌妄论之罪,不成想为李恪之死埋下了伏笔。

这样做最终的结果是,伤人伤己。

他的暮年不得不忍受宫中的潮湿和泛滥成灾的陈年旧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将叛,其言必惭。那句垂垂暮年吐露的英果类我,更像是一份惭愧,一种追怀。

当李恪站在李世民的面前,他一瞬间就看到了那个年少时的自己。人生飘忽难定,不经意间而老至矣。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听到了死亡的跫然足音。

几年以后,李世民给儿子的命运成了他们生命中共同的意义所在:边塞是他们的出鞘之地,也是他们梦想的埋葬之地——没有留下一块明确的墓碑,却是最朴素也最华丽的葬礼,大英雄的时代结束了,唯剩长安的凄凄烟雨。